【转载】一曲琵琶知音少

转自:荞麦花开

《走向共和》全剧有三条情恋线,罗文、田沫;孙中山、宋庆龄;袁世凯、沈玉英。这三条情恋线,叙事手法高妙的编剧,都巧妙运用了中国文学传统里如元杂剧中惯用的“贯串道具”,寄情于物,以物表情,感人伤怀,荡气回肠,令观者如我,情难自已,中心久久不平。

一、玩具

1.田沫买了一个绒线玩具猪,要送给罗文,因故未果。后因罗文被袁世凯“收买”(接下“钦命”参议员的议员证、受了北洋买给每一位参议员的别墅楼),田沫泪斥“卖身投靠”,与之一刀两断。

2.大事接踵,袁氏称帝,未几丧身,府院纷争,张勋复辟……罗文赶到报馆,报馆已被段祺瑞的人砸得稀烂,罗文为田沫担惊受怕,翻检田沫的物件,却在一地狼藉中找到一个玩具猪。他拿着这个绒玩具去医院找田沫、看望因坚持新闻正义被段氏当局行凶打伤的总编。田沫此时已知罗文过而能改、反对袁氏称帝拒不签字,她含泪对罗文道,“这个玩具猪,本来就是买给你的……”两人相拥,悲喜交泣。

二、钢笔

1.孙、宋初见,小庆龄尚在童幼,宋父携女为好友孙文送行,码头边上,孙叔叔和蔼地给小朋友打招呼:“这是庆龄吧?”临行匆忙,无物为赠,取下随身的钢笔一枝,送给小姑娘。

2.多年后,二次革命失败,孙文逃亡日本,“突然冒出”一个姑娘,明眸皓齿,笑靥如花,服侍前后,体贴备至。孙先生讷讷而问:“我还不知道你的芳名?”洗衣晾衫的姑娘粲然一笑:“我的名字啊,你早就知道了~”然后摸出那只钢笔,亮在孙先生眼前,调皮地插在孙先生衣袋里,“我不要你的东西,我爸爸说了,你是个穷鬼~”留下孙先生一脸的恍然惊喜,“你是查理的那个……那个二丫头!”

3.正果修成,喜结连理。草坪婚礼上,孙先生不好意思地侧头低语:“庆龄,对不起,我没钱给你买戒指……”新娘莞尔一笑:“先生,早就给我了~”先生诧异中,庆龄摸出钢笔。先生旋转笔盖,庆龄调皮地伸指指指笔盖上的金圈,先生又恍然,微笑着旋下金圈,套在新娘的纤纤指上,两人相视一笑,莫逆在心。

三、白绸

这是全剧最重头的一条情爱线,从第一集贯串到最后集,也是本文的重头部分。按《走向共和》全剧,就戏份多寡而言,袁世凯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男主角。甚且整部剧68集,完全可作一部《袁世凯传》看。袁世凯与沈玉英的有情有义,有始有终,真是看得人荡气回肠,感怀难胜。按史上袁世凯有正妻于氏,袁世凯称帝后,于氏“顺位”为皇后;沈氏虽为大姨太,但名分上始终是妾而不是妻,并无剧中艺术化表现的袁府“后宫之主”的地位。但《走向共和》集中笔墨凸出沈玉英,确乎造成了相当感人的艺术效果。至少我是看哭了。

1.第1集(所标集数为海外版全68集集数,下同),袁世凯客居京华,长安居大不易,他栖身于一红粉知己的安乐窝,这红粉佳人,却是一青楼头牌。沈玉英的初亮相,是给袁世凯遮风挡雨,一股泼辣劲儿骂得龟奴辈狗血淋头:“呸!你们这些王八羔子,也配说袁爷!他现在是秦琼卖马,英雄落难。朱洪武还有个讨米叫花的日子呢。一朝腾龙在天,你们哪,后悔的地方都没有!”打发走了这起子势利眼儿,沈玉英回到房来,袁世凯自顾自地拨弄下琴弦:“立马横刀凭谁问?却是一红粉佳人!”稍后他说明原由,李中堂来京奏事,该是我走的时候了。临走,请佳人再抚一曲,他濡墨挥毫,在一条白绸上走笔淋漓。书罢,把绸子披在沈玉英肩颈上,道:“英子,这副对联你拿着,日后我要是有出将入相的那天,你拿着它来找我。”沈玉英展绸而读,声泪俱下:“商妇飘零,一曲琵琶知音少;英雄落魄,百年岁月感慨多。”沈玉英一把跪下抱住袁世凯,感泣难已:“袁爷!有了你这句话,我就值了,值了!从今以后,我,我会花钱把自己赎出来,寻个清净的小院儿住下,一门心思地,等着你回来!夜夜等着你,你可要回来呀!”镜头上打,袁世凯也不免英雄气短,眼角潸然。

imgimg

2.第14集,甲午战败,袁氏回京。前番他流落京华,借李中堂之势复起;这番李鸿章丧师辱国,千夫所指,他也跟着吃了瓜落儿。情蹙势窘,他又一次来到了旧地青楼,遣兴排郁,既见斯人,又有意为她赎身。哪知龟奴却道,“自打您一离开这儿啊,她就搬到乡下去了。真想不到,这世间还有这么有情有义的婊子!”袁世凯闻言,神色微惊,这女人竟是言出必诺,真把自个儿赎出去了!走前,他对龟奴道:“从今往后,别再叫沈姑娘婊子了。”

img

3.第23集,袁世凯告密,太后声泪俱下,在朝堂上怒斥皇帝,接着发作袁世凯:“袁世凯,你首鼠两端,我岂能容你!”喝令推出。袁世凯吓得七魂出窍,大呼太后,荣禄跪求,太后终免其一死。袁世凯幸免于死,深夜回到北洋老巢,众将来迎,赵秉钧道:“找着了。”官轿抬到一处幽静小院儿,袁世凯推门而入,不回头地吩咐“你们都出去!”,喘息初定,他看呆了——英子淡妆素服,端坐床沿,等着他。她果不负所言,赎出自身,独居小院,洗去铅华,夜夜静待,良人归来。袁世凯不动声色:“果然是非常之人,有非常之能。”然后眼角一热,平地起澜,他一下奔过去,扑在英子怀里,紧紧搂住,如紧抱住母亲的孩子,边哭边嚎,“英子,我差,我,我差点儿就见不到你啦!太后,太后她要杀我!”沈玉英也一瞬间宛似慈母,轻拍着男人的头顶,呢喃道“不怕,我们不怕!”熨帖抚慰着这个男人雄强外表下伤痛脆弱的内心。经典史诗电影《斯巴达克斯》(1960)有个片段令我难忘,与罗马军队决战在即,斯巴达克斯紧紧搂住爱人,把头脸埋进妻子怀里,这个坚强无比的大男人竟然也发出了小男孩躲进母亲怀里一般的喃喃呓语,“别让我软弱……”

img

4.第35集,太后回銮举行新政,袁世凯接任直隶总督,遵懿旨,倡明女学破旧除新。然而破除老顽固们脑中千年森严壁垒,谈何容易啊。为夫君擂鼓助阵,英子自作主张,领着总督大人的姨太太团,唱了一出好戏,也当了一回梁红玉。但看英子领着“姐妹们”,大大方方,言笑晏晏,穿街上桥,走过天津城的大街小巷,走过路人老少形形色色的指点喧嚷,来到女学招生现场。现场已经乱成一锅粥,女先生吕碧城闺阁单纯,显然已经应付不来这副局面。沈玉英走到女先生前,大大方方道:“碧城先生,我们这些,都是你的新学生!”吕碧城高兴道:“你们来了,我们天津新学可有希望了!”一壁看热闹的士绅们不禁啧啧叹曰:“这群芳毕至,新学生辉呀。”沈玉英与吕碧城咬耳朵:“是袁大人派我们来的!”——哈哈,原来是,果然是,办事向来“不拘常格”的袁世凯事先布置的~

img

5.第58集,南北和解,孙氏解职,袁世凯就任民国临时大总统,电邀孙中山北上会商大计。盛大的西式招待酒会上,大总统夫人沈玉英(按,如前所述,史实是袁世凯自有正妻于氏,这种盛大端重的场合按礼节惯例只有正妻夫人能出席,是不可能让姨太太出席的。这里是剧集艺术加工)一袭尊贵红色长裙,向孙文伸出纤手:“孙先生,我能请你跳个舞吗?”舞池里,袁夫人与孙先生翩然共舞,孙先生动作朴实,袁夫人舞姿灵动~——看来袁夫人在西学女学的熏陶沐浴下,已由一昔日名妓中式夫人,快速娴熟了西式太太的社交本领~成为大总统府内能管家、出门能交际的贤内助啊~真是:泼辣能叉腰骂街怒退龟奴,义烈能言出践诺赎身从良,体贴能化身为母慰抚夫郎,机智能乔装演戏助阵女学,社交能登堂出众仪范公场!——厉害了,英子!

img

6.第65集,夫人给大总统剃头。英子:“你,真的想当皇帝?”袁世凯:“听谁说的?哪有的事儿。”英子把他脑袋搬过来,仔细擦干净头表泡沫儿,“别动!你连我也要骗啊?”袁世凯:“你真想当皇后?”英子俯下身来,似开玩笑似正经道:“想。”袁世凯仰头大笑:“要是一个婊子,也当上了皇后——哈哈哈哈!”沈玉英也笑了,捉住男人的头颈,“要是一个痞子,也能当上皇帝——”袁世凯:“那才算有理想有抱负呢。”沈玉英:“那我也算,没看走眼。”(荞麦按,第1集里,沈玉英打发龟奴有句话“(袁爷)一朝腾龙在天”——今儿个这可不就是,将要“腾龙在天”了~)

img

7.第67集,大公子袁克定“欺父误国”,袁世凯受到误导,真以为民意调查,全国民众希望恢复帝制,希望他当皇上。事情败了,不但孙文蔡锷起兵,连北洋内部都反对他,段祺瑞逼宫,冯国璋请大总统退位下野,袁大总统四面楚歌矣。但楚霸王临到头来,还有一个虞姬不离不弃;袁世凯哪怕到了穷途末路,都不会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他有他的英子。本集里的这一段戏真是看得我眼泪潸然:

袁府偌大的西式大厅里,黑黢麻乌的,镜头里,只见匾额上四个黯淡的大字:诞膺天命。灯光亮,原来匾额下还歪着身子坐着苍老委顿的大总统。他手搭凉棚,试探着问了声:“英子?”沈玉英从厅外走过来,袁世凯仍在唤她,“英子,关了它,关了它……关灯……”灯光关,黯淡的微光下,袁世凯原先的光头上短簇的白发丛生,同样结霜染白的,还有他的眉毛,鬓发,胡须。在微弱的光线下,他仍是手搭凉棚,偷望向人来的方向,英子走过来的方向。他的脸,未干泪痕。一件天大的事做错了,他怕了,怕到骨子里了。此生别说登顶,做人上之极,求为长安一布衣老死闾巷,亦不可得矣。人说,帝王是最大的囚徒。欲做帝王而不得,方为最大的自囚。

然而他还有英子。他所有的伤痛与脆弱,黑暗与绝望,都还有这个女人来抚慰,都只有这个女人来抚慰。他示意英子穿上那件没来得及也永远来不及穿的,皇后服。他给她挨个扣上扣子。她捉住他的手,苍老冰凉的手,含情含泪地看着他,一如几十年前在玉春院,他要走那天。他让她站远了看,他苍老的头点了点,微笑满意道:“我总算,让你当上了皇后。”她展颜一笑。他连着唤了两声英子,噙着泪,“咱们这辈子,”连着挥了两下手,“没白活!”英子微笑着骄傲地点点头,昂昂下巴,不让泪珠滚出来。做女人,做一世女人,有这么个男人,对你有这么一句话,你要换我,给个太后老佛爷都不换啊,还要什么皇后。

imgimg

英子骄傲地转身而去,无限满足地走到夫郎身前,她满面挂泪,手执白绸,无言递给夫郎。他手摸白绸,老泪横流。他的老手在那两行仍然温热滚烫一如往昔的字句上摩挲,那是他写给她,几十年来,无时无刻不珍藏她心底的两句话:商妇飘零,一曲琵琶知音少;英雄落魄,百年岁月感慨多。他说:“还留着呢。”微微苦笑,仰头一句:“我总算没有,辜负你。”英子一笑,泪落出眶:“我知足了!”我说:跟这样的男人比,世上的须眉,黯然无色——《大宅门》里把杨九红从青楼里带回白家,始重终弃的白景琦,算得个啥呀。阿朱说:便跟着你杀人放火,打家劫舍,也永不后悔。萧峰说:四海列国,千秋万代,就只有一个阿朱。这一刻,这个男人,可以说句:四海列国,千秋万代,就只有一个英子。这一刻,这个女人,可以说句:四海列国,千秋万代,就只有一个袁爷。天下后世,无人能够质疑这句。

imgimgimgimg

日暮途远,人间何世。袁世凯终于是走到了人生的尽头。尿毒症发,是压倒他生命的最后一根稻草。当西医主刀大夫准备手术,请夫人离去时,病床上的袁世凯挣开五指,嘶哑着嗓子奋力道:“不!她,不,走!”霜发斑斑的女人,将白发苍苍的男人,依然像几十年前那个夜晚,如母亲一般把孩子的头搂在怀里。剧烈疼痛,他的头上冒出黄豆般大的汗珠。他感受着她温热的体温,走完了人生最后的一程。

2017-07-22 00:22 14 转载
Comments
Write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