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自由而无用的灵魂

转自十五言

比起“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的校训,更常用来描述复旦的一句话大概是“自由而无用的灵魂”,这句话流传之广,影响之深远,远超官方校训,以至于被复旦人亲切地称为“民间校训”。关于它的起源,有很多似是而非的版本。比较可靠的一条资料源于1999年的日月光华BBS,名为“rilke”的校友发表于Rock(摇滚风情)版:

很早以前有个朋友说,如果你看见有人在路上走着走着,忽然就自己唱起歌来,那人一定是复旦的。只有复旦才能培养出这样自由而无用的灵魂。

这个推论未免有些武断,不过他描述的画面让人想起一个词——孤独,沉浸在自我世界中,对外界不管不顾的孤独。他对“自由而无用”的解释有种隐晦的深情:

……自由的首要前提是安全,如果安全受到威胁,自由也将中途夭折。因为无用,我们有着无辜的美丽,因为无用,我们在丢失我们的安全和自由时也同样无辜。无辜得不知道一切都是如何发生的。

对于不了解摇滚的人而言,这段话实在有些晦涩不明。我在试图理解这种朦胧而伤感的情绪时,忍不住再次注意到他的网名——rilke。

勒内•马里亚•里尔克(Rainer Maria Rilke),这位奥地利诗人曾对中国新诗产生深远影响,其诗风敏感、纤细、内向,而孤独就是他诗歌的永恒主题。里尔克有这么一句诗:“将生命演出,不再顾旁人的喝采。”这不是一句掷地有声的宣言,而是一声伤感温柔的叹息。面对这个世界的纷扰与空虚,人生的危险与艰难,诗人没有声嘶力竭地批判,也没有宏大夸衍地呐喊,他只是顽强自守着一片精神领土,活得孤独而又认真。我想,这大概可以视作“自由而无用的灵魂”最初的意义。

这样精致伤感的情怀,确实很“小资”,也很“复旦”。可惜这段话在口口相传的过程中渐渐变了样。在路上孤独吟唱的寂寞身影,被改成了“独自唱歌的漂亮女孩”,仿佛这样就能使复旦的形象更光鲜一些。再后来,连这个形象也渐渐丢失了,大多数学生只知道“自由而无用的灵魂”,却很少有人记得rilke的解读。更何况,90年代的那种迷茫颓废,在进入21世纪后多少有些不合时宜。2010年初,新闻系校友李泓冰在一篇题为《复旦的灵魂:追求“自由而无用”?》的文章中重新阐释了这句话:“所谓‘自由’,是思想与学术、甚至生活观念,能在无边的时空中恣意游走;‘无用’,则是对身边现实功利的有意疏离。”显然,这个解读已摒弃了原先的感伤情调,带有更浓的学术气息,但对世俗功利的抵抗还在,骨子里的孤独和骄傲还在。一年之后,杨玉良校长在毕业致辞中引用了这段话,并将这种“无用”视作复旦所能教给学生的“最神圣、最尊贵的精神价值”。至此,以民间形态流传多年的“自由而无用”,终于有了较为官方的解释。

但复旦人向来是不那么在乎“官方”的,每个复旦人都在以自己的经历理解并演绎着这一民间校训。身处中文系,面对各式各样喜欢聊天打趣的老师,我时常会在他们的只言片语中捕捉到“自由而无用”的影子。印象最深的,是傅杰老师在课堂上说过的一句话:

有人问我读中文系有什么用,我说:“没有用,反正中文系的学生都是废了的人,要废就废得彻底一点。”

满堂的中文系学生发出会心的笑声。我牢牢记住了这句话,在别人问我为什么要放弃前景大好的生物技术,转到中文这个清贫又过气的专业时,简直没有比它更漂亮的回答。这就是复旦教会我的——知道自己“无用”,知道自己不被世俗理解,却依然能以此自豪,因为在这个浮躁的年代,能安心于“无用”的人,也已经不多了。

但“无用”的意义不仅限于此,它并非不食人间烟火的清高自傲。有些人在阐释这句话时,总是费力地试图解释“无用”不是贬义,其实哪怕是贬义,复旦人也是不在意的。中文系的骆玉明老师曾经说过:

我是一个俗人,要说我与别人有什么不同的地方,那就是——我知道我是一个俗人。

这样温和的自嘲,代表着复旦独有的气质。接纳自己的平凡,因而可以活得与世无争;知道自己的渺小,因而也不会随意对别人的人生品头论足。自知“无用”,又崇尚“自由”,这一精神赋予了复旦人最大限度的宽容。在这里,你可以清高,也可以世俗,可以为了学术梦想奋不顾身,也可以将赚钱视作人生的终极目标,只要你从心所欲而非随波逐流,就不会受到旁人的质疑或嘲笑。

复旦的宽容,从它对待学生的方式就可略窥一二。据我所知,在国内的大学中,复旦的转专业制度大概是最完善也最宽松的。学生经过一年的学习生活后,如果觉得所在的专业不适合自己,或是有更感兴趣的领域,可以在大一下学期提出转专业申请,通过目标院系的考核后,即可在大二正式转入自己心仪的专业。以2014年为例,各院系的转专业接收名额共有570余个,所有院系均可转入。除了一些通过博雅杯、外语院校等途径选拔入校的学生之外,复旦的学生想报哪个专业,也几乎毫无限制。这一年,提出申请的学生共有408名,而最后成功转专业的有260名,跨度之大也令人惊讶,从法学转到物理学,从经济转到哲学的都不乏其人。

四年前,我曾经也是转专业大军中的一员,为了从小到大坚持的一个写作梦,破釜沉舟地决定从生命科学院转到中文系。旧日的不少同学、朋友,甚至高中时最赏识我的语文老师,都认为我的决定幼稚又冲动。也有不少人劝我:“何必呢,中文系又不是培养作家的地方。”然而对于我的一意孤行,复旦的同学却很是习以为常,在我冒险放弃生物的课程,准备中文系的面试时,也给了我满满的精神支持。转专业的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尽管我在面试的时候紧张得语无伦次,老师还是耐心听完了我的答案,看完了我极幼稚的论文,并仁慈大度地放我过关。在复旦,很少有人问我“读中文有什么用”或者是“以后能赚多少钱”,只有我的闺蜜问我:“你开心吗?”“很开心。”“那就好。”

而完全公开的本科生课表,也是我爱复旦的一万个理由之一。每个学期的课表都会提前发布在教务处网站上,时间、地点都列得清清楚楚,哪怕你不是复旦人,也能自由选择自己想旁听的课程。从庄子到萨特,从幸福心理学到微电子技术,你可以坦然自若地走进任何一个教室,去学习,去提问,甚至与老师慷慨激昂地辩论。傅杰老师曾语带调侃地对学生说:

大狗要叫,小狗也要叫。所以大家读了书后不妨发表自己的感受。

此言一出,一座皆倾。然而事实确是如此,在这里,任何一个稚嫩的声音都会被倾听。

纽曼在《大学的理念》中如是说:

大学是一个推动探索,使各种发现得到不断完善和证实的地方,是使轻率鲁莽也变得无伤大雅,使错误通过思想与思想之间、知识与知识之间的碰撞暴露于众的地方。

而这正是复旦一向践行的理念。复旦惯于宽容学生的错误和不成熟,更加鼓励学生自由地探索和发展。杨玉良校长2011年的毕业致辞就隐然带有“自由而无用”的风范:

在希腊语当中,学校就是‘闲暇’的意思。因此你只要在这四年当中体验了,也思考了,那么你的心智已经得到了自由的发展,你仍然是向着智慧的方向在努力地前进。我的期望是,但愿复旦没有因为生怕你们‘虚度光阴’而使你们被迫地‘误用光阴’,而让你们远离智慧。

正是这样的“无用”之心,将我从崇高的意义中解放出来,从必须有所作为的压力中解放出来,知道探索和思考本身即是意义,知道在世俗的功成名就之外,平凡无为,甚至虚度光阴,都是可以被接受的人生。

在复旦的这些年,我最宝贵的收获,就是对这个世界无限膨胀的好奇心。“自由”令我的思维无远弗届,而“无用”助我去追寻人生中真正有意义的东西。我在这里见识过各个领域的牛人,听说过许多精彩各异的故事。我了解世界之广袤,个人之渺小,知道自己穷毕生精力也难以在人类发展史上留下一个有意义的印记,但我依然愿意去探索,去求知,去孜孜不倦地尝试人生的无限可能。或许这样,才不愧为一个“自由而无用”的复旦人。

2017-08-03 20:49 221 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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